因為喘，她告訴我會夢到小女孩一直哭哭到上氣不接下氣，她醒來感覺自己像那小女孩那樣哭好久哭到抽蓄，好累好累…我跟她說那是她的內在小孩，你下次再夢到你就跟她說不要怕，你長大了會保護她，給她一個擁抱（腦中此時能擠出來的，也就只有這樣了）！

我深深感受到她的恐懼與不能觸碰的心思，嘗試想告訴他不要害怕，沒有人會是一個人，即使到另一個地方…

連續二天，二三個小時內一直喊痛，不舒服，口中念著觀音菩薩來救我，黃醫師來救我，打了嗎啡也一直焦慮起來，後來值班醫生(都很年輕但這位很優秀)來跟她對話，問她是痛還是ㄚ雜，她說痛…她說讓我睡覺不要痛！醫生又再跟她確認，那是睡24小時喔，就不會醒來了，這樣可以嗎？她之前都猶豫，這次說好…然後醫生把我叫出去，跟我說唯一能止痛的就是那個方法，要我接受她的選擇。

然後我回來床邊跟她說醫生說的，她告訴我: 照我的選擇好嗎？我說好，然後我忍住情緒告訴她說我有寫一封信要給你，我念給你聽好不好，然後我拿起手機開始很小聲在床邊念給她聽…

我緩慢的唸著這封2020年12月時，被血液腫瘤科醫師說時日不多那次時寫的信，我擔心來不及說…念到一半忽然悲從中來，停頓整理後再繼續念，然後原本非常躁動的她聽著睡著了。

我整理心情，下樓買了東西吃，她醒來後，跟我說要起來，我彎腰要拉她起來，她忽然用力的把我抱住，對我說：愛你。

趁著洗澡的水聲發洩情緒，我意識到，今天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做了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、道別這四件事。每一天，我們都在恐懼裡感受來自對方的愛。

去年我認為安寧不該是這樣

我在想，去年不該來這裡，來錯地方，一經檢查三陰性乳癌復發擴散，連嘗試治療都沒有就來到了安寧，當時越住越覺得為何不幫她再檢查積水狀況？為何沒再照X光了？為何隔壁床全身水腫積水只是幫她打利尿劑？叫她不要喝太多水？沒有更積極的方式嗎？為何心理醫生老是來問隔壁床還有甚麼心願未了？是否有什麼事覺得力不從心？人家自己知道何需每周都來提醒人家一次？讓人家哭一次？

當時也有心理師、社工師、志工會來床邊打招呼，想辦法與我們聊天，但都被我們那種不需要特別來談這些的態度回應，所以只是來看看又走，來看看又走，讓我覺得，病人與家屬的心也沒得到幫助。

還有，安寧病房走廊牆上海報寫著：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、道別。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四道人生，當時在安寧的海報牆看到心裡很不是滋味，人都到這裡了有什麼好道什麼的，是你專家要人這樣做寫出來的吧？！而之後在網路搜尋安寧、癌末、臨終相關資訊時，幾乎一定都會看到這四件事，也一樣感到很多疑問認為這四件事很重要嗎？

現在我感謝有安寧緩和醫療團隊

而這次進來安寧，因為V的身體狀況真正到了需要安寧照顧的時刻，所以與上次認為安寧很消極、病人很不受重視，感受完全不同…因為，目前病人需要的是這些—症狀處理、止痛、協助讓病人舒服一點、協助病人與家屬往前進。

醫師與護理師社工師，來的時候都會傳達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告訴他們，他們都會盡力幫忙，一起渡過這段艱難的時刻，我在想，此時此刻面對的，是身體日漸虛弱，身體與心理的疼痛交纏，疼痛難以以嗎啡解決，心裡那一關很難過過去，已經不是病況有無積極被處理問題，而是，這段期間有團隊陪伴共同照顧。

當病情惡化走向臨終心裡的調適

這篇從day4斷斷續續寫到今天day11了，寫到一半，剛才醫師查房，將我叫去外面沙發，與我談V疼痛與用藥問題，說明她用的嗎啡止痛與鎮靜藥量很高，但她還是不斷喊痛，這問題他們經過這斷期間觀察研判是心理影響比較多，這階段病人常因身體變化心裡無法調適，又因不舒服而感到阿雜，而他所希望的卻又無法實現，只好透過藥物，希望給他藥物讓這些煩惱都不見…

我告訴醫師：我知道，我有試著告訴她，你喘好像是呼吸退化，你能接受嗎？她立刻搖頭。而身為陪伴者，我知道我自己的痛苦只能用前進來解決，但，我如果告訴她你也要前進，你要放下，我會好好照顧自己，好像是要她快點走…

醫師拍拍我的手臂，不要這樣想，你做的已經夠多了100分了，這段時間你都一直陪在身邊沒有離開過她是吧！我們遇到的病人，很多都像這樣，年輕的，老的，都是，無法接受但卻又想要直接消失，看能否跳過煩惱（V希望醫生幫她打24小時睡著，但卻又怕再也醒不來），當病人是這樣時，這段期間你會很辛苦，尤其是意志堅強的病人，會撐很久，你昨晚都沒睡吧？

我點點頭，告訴醫生，如果到最後她都在焦慮與恐懼，我會有遺憾。醫生又拍拍我手臂，告訴我：這是病人自己必須面對的，你不要一直想還能為她做什麼，很多病人都無法，幾乎沒有病人能接受的，到最後就直接意識昏迷…

聽到這，我又向前認識面對死亡一步，我忍住眼淚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