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手機找到一段錄音，是去年12月被醫生宣告時日不多時，隨手錄的，錄音中V告訴我：我每分每秒都很痛，你懂嗎？我說我懂，V用不認同的語氣回答我：你懂？！聽到這段，想起當時有個朋友傳來訊息：該放手就放手。我回答朋友：我知道。我以為，她簽了放棄急救，我不會讓她被插管急救，就等同我放手，而事實是，我一路都放不開她的手，讓她多承受了這些苦，即便在最後一個月，我還曾在她睡著時告訴她，你不可以落跑，我還沒準備好…為了我，她真的咬牙撐…

在最後我才明白，對生命不夠透澈時，放不了手。總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意義，就是愛。對生病者而言，是一種折磨，即使很多人會說：把握時間去做想做的事。但，實際上就像V所說的：我每分每秒都很痛…也像她曾經問醫生的：我這樣治療的意義在哪裡？

昨天有朋友傳來訊息，她生命中有友如你，值得了。這陣子也常聽到，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，很難得…我感謝自己豁出去，專心陪伴她，而心裡這個歉疚感，就不要再想了，V也說過，她在意的是，我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。

然後，延續上週跟主治談到的問題，主治說，不能再避談死亡，要正面直接告訴她，讓她能有所準備，還有什麼事還沒做，什麼話還沒說，才不會沒時間做…現在疫情期間，要住院病人與陪病者都要快篩。

主治講的很清楚了，我忍不住淚水一路從醫院掉淚回家。回家後V問我，我這麼痛主治有說什麼嗎？我忍不住哭了出來，然後直接告訴她主治的話，她說：你不要哭，我早就知道了，我身體越來越差我知道…我要去住院，帶我去急診住院。

然後為了怕時間有限，我們又做了些聯絡，因為她最掛心的事，是我承接她與家人的紛爭，然後發現她無良家人對她大小動作不斷，真的很氣，她不斷跟我說對不起，對不起，我把你拖下水…

一直以來不管情況多壞，去年12月、今年1月、五月，醫生都提過“時日不多”“很危險”，但我都選擇不完整告訴她，只讓她知道“有危險但沒讓她知道很危險”，因為我相信，當一個人聽到自己時日不多，失去希望，會像洩了氣的氣球那般，但我也不會對她說有很大希望要加油之類的話，這是騙，而這次，可以感受到她很累很累了，接受了，不想再努利撐了這種心情。

隔天，叫了救護車前往急診，做了快篩等快篩結果二人都是陰性之後，在居家安寧團隊的協助下，當天我們順利入住安寧病房。這是最後一里路了嗎？

快樂缺氧》血氧濃度剩80％ 患者僅覺「微喘」！ 下秒插管進加護病房

預防居家隔離「隱形缺氧」猝死 蘇一峰：自備血氧機

上面這則新聞最後提到：老人家肺部功能較差，血氧濃度比年輕人低，假使生病容易出現低血氧猝死，更需積極監測，建議一天起碼要量三次，觀察血氧濃度多少，血氧濃度若＞95，就是安全值，介於91至94間就要注意積極追蹤，<90就必須立即送醫。

乳癌擴散腹膜導致積水需要氧氣

讓我想到V的血氧濃度與呼吸，因乳癌擴散腹膜導致積水，一邊的肺葉已經不開，所以易喘、呼吸比較吃力，需要氧氣輔助。去年9月從病房出院後，我們就去買了一個血氧偵測機，夾手指的那種，一台2500，住院時在走廊走路沒有用氧氣，也會自己夾手指監測，使用至今覺得滿好用，且與在醫院時護理師幫她量的血氧值都很一致，準確度高。V的血氧不用氧氣時正常都在92-95之間，狀況差一點時在89-91之間，只要要外出，護理師就會非常謹慎的問，有沒有租氧氣機？要隨時注意血氧。當時不知血氧掉的速度可以很快，只因護理師的謹慎態度，我們也對氧氣謹慎起來。

突來的24小時嗎啡幫浦止痛與變化

去年聖誕節前，V住院化療，化療後二天忽然劇烈癌痛，值班醫師打了三支嗎啡壓不下來，主治來查房後下令上24小時嗎啡幫浦。嗎啡幫浦上上去之後，痛的狀況穩住了，但因嗎啡用量大，3天後第一次發生精神混亂現象，V忽然變成可愛版，很灰、很莫名、很錯亂…

多可愛？要求要買跟護理站聖誕節佈置一樣可愛的襪子，買了幾雙給她，她馬上拿了一雙麋鹿的說送我（超港動），然後她穿上另一雙麋鹿的之後喜愛到穿3天不想脫下來。

多灰？因為床邊桌輪子故障，她一直灰這樣不行用，要正常的給她，而且相當堅持，搞到護理師去推來一個備用桌安撫她的堅持。

多莫名？要我講點傳師昨天說的話給她聽，並很認真的repeat~自性光明；當她開始灰我要用這招安撫她時，她回我：自己錯就自己錯了還在那邊自性光明…(我忍不住笑了出來)

多錯亂？指責我為何沒給她”吃”塞劑?!!!，我說你有上廁所不用塞劑，她說：明明塞劑就黃色的你還說不是???!!!

除了以上狀況以外，而且如果氧氣拿掉，她的血氧濃度會直直落，從99-98-97-96….很快就來到89-88-87…77…然後要趕緊戴上，不能像之前那樣輔助一下就可，必須一直戴著氧氣。

主治告知時日不多與半夜掉血氧

主治醫師來查房看到她一直睡的狀況後把我叫出病房外，告訴我：看來她時日不多了，要有所準備，並以詢問我的意見說~到時讓她直接在病房這裡走就好了，不用再轉安寧病房太折騰…我故作鎮靜的說好，在心裡很感謝主治的幫忙，因為我真的痛恨回到安寧病房(另述)，然後我問主護，醫生說時日不多是多久？這答案當然不會有，主護說醫生這樣說是希望家屬有所準備，多久？因人而異。

隔天半夜，我被護裡師使用大台血氧機的聲音吵醒，大夜班護理師巡病人時發現V氧氣脫落，一量血氧竟然只有50幾，嚇到趕緊推來持續監測機，並將氧氣量開到最大，隔天早上護理師交班告訴我，要注意她的氧氣管不能脫落，我才知道，昨天大夜班的謹慎救了她一命，差一點我就失去了她。

聖誕節當天，主治戴了一個可愛的聖誕老公公口罩，可愛版的V看了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，想要給主治擁抱，主治安撫她說握手就可以了，然後她竟開口跟主治說：我也要一個。平時嚴肅的主治，下班前真的帶了一個聖誕老公公版口罩來給她，主護直呼沒看過主治這樣過…

V拿著主治送的口罩，露出可愛至極的笑容，並叫我去美華泰多買幾雙可愛的襪子，她要送主治與護理師們…

清醒與意識恢復

從被主治說時日不多那天起大約一星期時間，元旦過後她忽然醒了，不再整日昏睡，不再精神混亂，問了我許多問題，比如：我下次甚麼時後治療？為什麼治療完這麼多天了還不出院？你就讓我這樣昏睡沒有去跟醫生反應藥太重了嗎？然後開始很積極的問主治醫師，她下次甚麼時後治療，主治醫師原本告訴我不要再治療了，看到她如此積極，也跟著積極起來，開始加入標靶藥物…

我當時心情很複雜，一邊被她努力的態度感動，一邊被殘忍的事實替她感到心疼，一邊又感到求生不能的無奈…如今回想起來，除了本身求生意志以外，後來才知道，因為我還無法放下，讓我們珍惜眼前的每一天！

補充：後來有2次都在上嗎啡幫浦第3天開始意識混亂，拿掉嗎啡幫浦後逐漸恢復正常。